原本這趟名古屋停留,並不在最初的旅行規劃之中。伊勢的住宿因臨時變動而取消,使行程不得不重新調整,原先預留給伊勢的時間,轉而成為名古屋市區多出的活動日,而會來到德川美術館這邊,是走進名古屋站的觀光案內所蒐集資料時,看到德川美術館於女兒節期間舉辦《尾張德川家的雛祭》的 DM,要知道尾張德川家作為御三家之一,其所保存的雛人形,那真得很有特定跑這一趟的價值,立即拍板定案隔天行程就要來德川美術館

原本是要按照 Google Maps 的指引前往德川美術館,不過途中查到附近有一家評價不錯,有提供早餐的咖啡廳-恵比寿カフェ,便決定先去吃個早餐,沒想到這一舉動,改變了整體動線,當下其實沒有多想,覺得無論從哪個方向進入,反正都能抵達美術館。

但實際走過之後才發現,入口的選擇確實會影響參觀體驗。如果從美術館正門進入,可以使用館內的免費寄物櫃,對於像我這樣預計長時間停留的人來說,能先放下隨身物品,參觀起來會輕鬆許多,雖然在德川園與美術館交界處也設有投幣式寄物櫃,但那一側的動線仍是以美術館入口為主,所以結論不變,從美術館那邊進入,參觀體驗上會更加順暢。

因為先去吃早餐,Google Maps 將路線重新導向德川園的大曾根入口。這樣的路線確實節省了繞至美術館正門的時間,但相對地,也增加了步行負擔,當時並不知道寄物櫃的配置,加上庭園本身可直接銜接美術館,入口處又正好有冬牡丹的展示宣傳,於是就決定順著當下的動線,先進入德川園,再從園內步行進入美術館。

德川園的大曾根口入口

名古屋德川園的背景與參觀資訊

德川園所在之地,原為尾張德川家的邸宅庭園。尾張家為德川御三家之一,與紀州德川家、水戶德川家並列,是江戶幕府體制中最重要的三個分支,御三家的存在,本身即為幕府權力穩定的制度設計,當將軍家缺乏子嗣繼承人時,可由這三家提供人選,例如,第八代將軍德川吉宗便是來自紀州德川家。

尾張德川家初代為德川義直,是德川家康第九子。自名古屋城築城以來,尾張家便以名古屋為據點,擁有廣大領地與豐厚石高,江戶時代長達兩百多年中,尾張家始終是日本最具財力與政治影響力的大名家之一;明治維新後,武家制度解體,尾張德川家雖然失去了作為大名的政治權力,卻仍保存大量家傳文物與資產。這些珍貴收藏後來成為德川美術館的重要基礎,也讓家族歷史得以透過文化形式延續。

德川園的前身,是尾張德川家於江戶時代設置的隱居地-大曾根下屋敷,此處為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友所建,是大名邸宅體系的一部分。不同於名古屋城的政治象徵,下屋敷更偏向私人空間與休養之所,庭園設計也因此呈現出兼具權力格局與生活氣息的特色,待到明治時期,原有武家邸宅功能轉變為近代住宅。

1931年,尾張德川家將土地捐贈給名古屋市,使其轉為公共空間。然而 1945 年的名古屋大空襲,幾乎將原有建築與庭園結構完全摧毀,昔日大名庭園只剩下歷史記錄與殘存地形,今日所見的德川園,是在2004年經過整體規劃後,以「池泉回遊式」大名庭園的形式重新再現。

這次整修的理念並不是復刻單一過往的輝煌,而是以江戶大名庭園的典型構造為基礎,重建出符合現代都市環境的歷史景觀。德川園的存在,既是尾張德川家歷史的延續,也是都市空間再生的結果,從武家下屋敷到戰後荒地,再到今日重現的回遊庭園,這片土地本身也經歷了權力、毀滅與重建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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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方面,德川園位於名古屋市東區,距離榮町與名古屋站商圈略有距離,並無地鐵直達。可搭乘市巴士至「德川園新出来」或鄰近站牌步行前往,亦可搭乘JR中央本線至大曾根站後步行約十五至二十分鐘,若持名古屋市交通一日券,購買入園門票可享折扣優惠。園方亦提供與德川美術館的共通票,適合規劃同日參觀者。

相較於名古屋市中心景點,德川園的交通確實略顯不便,建議可將周邊的文化之路一帶納入同日行程。文化之路為名古屋近代建築保存區域,包含文化のみち二葉館、橦木館(旧豊田佐助邸)、旧春田鉄次郎邸等明治至大正時期的歷史建築,步行距離皆可串連安排,若時間充裕,也可延伸至名古屋城或市政資料館一帶,形成完整的歷史散策路線。

然而以我的經驗來說,德川園與德川美術館本身便足以消耗大半日時間。庭園迴遊動線加上季節展示,我遇到的冬牡丹,光是欣賞牡丹花就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加上一步一景的庭園風景,與美術館本身的常設展與特展,這些都很值得細細品味。當日九點多從庭園步入美術館,待要離去時已接近下午三點半,若對武家文化與庭園設計有興趣,僅此一地便足以安排半日至一日的停留。

德川園

  • 地址:愛知県名古屋市東区徳川町1001
  • 電話:052-935-8988
  • 門票:300 円,與德川美術館共通劵1,750円
  • 營業:09:30 〜 17:30(最後入館時機17:00)
  • 公休:每週一公休(如遇國定假日或補假,往後順延到第一個正常上班日),年底 12/29~1/1
  • 官網:tokugawaen.aichi.jp

迴遊式庭園冬日限定的菰捲風景

名古屋德川園,給我最大的感想就是水景很多,特別是瀑布很明顯跟其他大名庭園相比多很多,後來看相關資料才知道德川園的水景並非單一湖泊,園內以築山深處的大曾根瀑布為源頭,高約六公尺的三級石組瀑布自山體間落下,象徵深山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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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勢並未直接匯入湖中,而是轉為段落式石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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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地勢蜿蜒而下,最終流入象徵海洋的龍仙湖。這種由山至谷、由谷至湖的縮景構圖,在江戶大名庭園中並不常見,如此完整呈現「自然水循環」的設計,更是德川園的重要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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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內所有瀑布與溪流皆為人工營造。透過築山堆土、巨石配置與現代循環水系,重現自然山水的流動節奏。2004 年整修重建時,園方依據歷史文獻與考古資料,在保留原址脈絡的基礎上,以近代工程技術重現江戶庭園手法。水源採用現代循環系統維持穩定水量,使瀑布與溪流得以長時間運作,同時保留自然水勢的層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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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設計在關東地區的庭園中較為常見,例如六義園與小石川後樂園,也同樣採用池泉回遊式構成與人工瀑布設計。只是多數日本大名庭園還是以池為主體,瀑布通常僅設一處象徵性配置,用以提示山水意象,然而德川園瀑布數量與水段層次明顯較多,從源頭瀑布、段落溪流到湖面展開,更加強調高度落差與水的動態變化,築山與湖面之間的視覺落差明顯,使整座庭園呈現出立體的空間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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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冬季另一個明顯的視覺焦點,則是松幹上層層包覆的菰捲(菰巻き)。菰捲原為江戶時代以來的園藝防蟲技法。入冬時,以稻草編織成筒狀或層疊狀包覆松樹幹部,寒冷時節昆蟲會鑽入稻草越冬,待春前拆除並焚燒,即可清除害蟲。這種利用昆蟲習性的生態防治方式,比現代藥劑早數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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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園現場說明牌標示「名古屋城風 明治時代の技術を再現」,顯示此處菰捲並非單純裝飾,而是依明治初年的名古屋城防寒技術重現。稻草以黑繩分段束起,層層垂落,呈現規整而節制的結構感,乾黃的稻草與湖水沉靜的藍綠形成鮮明對比,使冬季庭園呈現一種克制而厚重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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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將菰捲與金澤兼六園著名的「雪吊(雪吊り)」相比,兩者皆為冬季庭園的防護技術,但邏輯略有不同。雪吊以繩索由高處向外放射,支撐枝幹避免積雪壓斷,形成放射狀幾何結構;菰捲則貼近樹幹,自下而上包覆,著重於害蟲防治與樹幹保護。前者強調支撐與拉張,後者強調包覆與聚束。雪吊在視覺上較為張揚,成為北陸冬景的象徵;菰捲則更內斂,與武家庭園的秩序感相呼應。

冬季牡丹盛放的德川園冬日庭園

這次我所參觀德川園牡丹,並非自然在寒冬綻放的牡丹,而是經過精準栽培技術調控的冬牡丹。在官方活動名稱「寒を遊ぶ 徳川園の冬牡丹」中,園方已清楚指出這些花卉並非偶然綻放,而是透過人為調整花期,使原本四至五月盛開的春牡丹,在嚴冬提前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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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一月至二月中旬,園內會約展出七十餘株、二十個來品種的牡丹,這些牡丹經歷夏季低溫休眠、秋季加溫促芽等抑制與控制技術,使植株誤判季節,在自然花卉稀少的冬天時節綻放。換言之,這些牡丹並非適應冬天,而是被安排在冬天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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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本應屬於春季,常見的春牡丹花期在四月至五月,另有所謂寒牡丹,屬於少數兩季開花品種,自然會在晚秋至冬季以及春季各開一次花。然而寒牡丹開花率僅約兩成,花朵較小,且極易受氣候影響,盛放狀態難以穩定,奈良石光寺等地仍可見自然寒牡丹,其美在於偶發與稀少,但視覺規模與穩定度皆有限。

為彌補寒牡丹的不足,人們發展出冬牡丹栽培法,將春牡丹置於低溫休眠狀態,延遲約八個月後再促其開花,使其在冬日盛放。如此培育出的花朵依然碩大華麗,色澤層次與春季無異。德川園所呈現的,正是這種以園藝技術壓縮時間、重新排列花期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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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安排並非單純為了景觀,而與大名庭園的性質密切相關。日本庭園史研究指出,江戶時代的大名庭園不只是賞景空間,更是權力、資源與技術的展示場域,植物並非單純裝飾,而是縮微景觀的一部分,透過築山、池泉、水系與植物配置,大名將其領地的山川形勢濃縮,採用文學典故,模仿著名的風景名勝於庭園之中。

在此脈絡下,冬牡丹便不只是花卉,而是一種技術的證據。根據德川園的栽培紀錄,冬牡丹需要提前半年進行冷藏處理,並在冬季由專人每日調整藁圍角度與通風狀態。這種高成本且需要持續人力投入的行為,在冬天強行培育牡丹,就像是在庭園裡搬入外地名石一樣,都是一種縮景與集錦的邏輯,將不屬於此時、此地的珍貴物資,強行呈現在權力者面前,這種「違時之美」證明了庭園不只是大自然的縮影,更是人造力量對自然的征服,而非單純的園藝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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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解釋了園方必須為每一株牡丹搭建藁圍,因為冬牡丹本質上仍是春花,比自然寒牡丹更為嬌弱。稻草護罩既防霜、防雪壓傷,又維持通風與日照平衡,避免悶濕腐敗。實用之外,藁圍亦成為冬日庭園最鮮明的視覺符號,乾黃稻草與深綠松林構成低彩度背景,濃紅、絳紫與粉白的花色在其中被清晰托舉。牡丹並非鋪天蓋地,而是一株株被慎重安置。每一株旁立有竹製品種牌,標示「島津紅」、「向陽」、「不夜城」、「五月女」等名稱,名稱本身帶著地域與歷史的氣息,花朵則在寒氣中維持飽滿與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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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園藝層面來看,冬牡丹的成功在於時間的控制。園方透過溫度調節與修剪節奏,使不同品種在相近時段綻放,同時保留成熟度差異。含苞、半開與盛放並列,使花期延長至數週,而非短暫數日,自然的季節被折疊,春日的節奏被移植至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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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為何選擇牡丹,而非其他冬花,背後亦有文化意義。牡丹自古被稱為百花之王,象徵富貴與權勢。江戶時代的武家社會,對於富貴的理解並非浮誇,而是在秩序與形式中的顯現。在萬物沉寂的季節裡,仍維持富貴象徵的可見性,本身便是一種姿態。這不是炫耀,也不是補景,而是一種對家格與文化身份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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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治權力消散之後,尾張德川家將家族的存在感轉移至文化層面,庭園與美術館成為權力延續的實體形式。這份對傳統的堅持,亦體現在祭祀德川家康的上野東照宮牡丹園中,在那裡的冬牡丹盛放不只是單純的園藝技術展演,更是大名庭園作為權力、資源與技術載體的延續象徵,透過對自然規律的精準對抗,這份違時之美在後世轉化為一種守護家族榮光與文化正統的無聲儀式。

災厄隨水而去的女兒節流雛儀式

流雛(ながしびな)被視為雛祭的原型之一,其源流可追溯至平安時代的「祓(はらえ)」儀式。古代日本相信疾病與災厄源於穢氣附著於身,因此會製作「形代(かたしろ)」,以紙或草製成人形,象徵自身,將不祥與罪穢轉移其上,再投入河川或海中,任其隨水漂流,藉由水的流動完成淨化。

名古屋德川園流雛儀式介紹

這類儀式屬於日本古代「水邊信仰」體系的一部分,與六月的夏越大祓、年末的大祓同源,皆透過自然元素完成祓除。流雛原本並非專為女孩設計,而是一種廣泛的除災儀式。隨著平安貴族社會流行以人偶遊戲「ひいな遊び」作為女童娛樂,形代逐漸與雛人形融合,最終發展為三月三日的雛祭。進入室町與江戶時代後,雛祭轉為室內雛壇展示,象徵祈願女兒平安成長,流雛儀式則在多數地區淡出日常生活,只在部分神社或地方民俗中保留,當中最有名的當屬京都下鴨神社流雛儀式

今日仍持續舉辦較完整水上放流儀式的地點並不多,例如鳥取、和歌山等地,多數則屬神社神事或文化復刻活動,傳統流雛的結構大致包括製作形代、由神職人員誦讀祝詞與祓詞、將人形置於小舟或木板上,最後於河川或海面放流,儀式的核心並非觀賞,而是「轉移」與「流動」,讓不可見的穢氣隨水遠去。

德川園每年於女兒節前後舉辦流雛儀式,現場公告,限額一百五十名,並於中午發放整理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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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者可在紙人形上書寫願望或姓名,象徵自身祈願,再由園方統一放流。園方使用竹製小舟承載紙人形與願文,並在龍仙湖設置竹製導流道,使小舟緩緩滑向湖心,這種設計既保留傳統「隨水而去」的象徵,也符合庭園空間的安全與秩序安排。小舟最終會被回收,儀式在形式上結束,但象徵意義仍然完整。災厄已被托付於水,願望已被交付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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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家庭園的空間中舉行流雛儀式,具有特別的文化意味,德川園原為尾張德川家的大名庭園,象徵江戶武家秩序與權力結構;而流雛則源自平安貴族與民間祓除信仰。兩種不同時代的文化層次,在同一片水面上重疊。

湖面上的竹製水道,使小舟軌跡可預期卻仍保有流動感。這種「控制中的自然」,恰與日本庭園設計哲學相呼應,自然並非完全放任,而是在秩序中呈現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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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在低彩度的冬日裡,牡丹與流雛成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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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最初的目的地是德川美術館。之所以先踏入德川園,只是因為 Google 地圖將入口指向庭園方向,當時並未多想,只覺得既然通票可用,從哪裡開始似乎都無妨。然而真正走進園中,才意識到這個順序或許恰到好處。

入口處的冬牡丹已足以讓人駐足,而深入庭園後,整片牡丹區更是出乎意料。原本對於古人對牡丹的癡迷,多少帶著懷疑,中國電視劇《國色芳華》中描繪唐人為牡丹傾倒的情節,曾讓人聯想到荷蘭鬱金香泡沫般的歷史狂熱,本以為其中或許摻雜誇張。

然而當親眼看見那些花瓣層層堆疊、色澤深淺交錯、花心金蕊凝聚成束的姿態時,才明白那並非炒作,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華麗。與過往在台灣偶見的牡丹相比,這裡的品種規模與養護狀態幾乎不可同日而語,那種厚重與氣度,確實足以令人為之傾倒。

能趕上流雛儀式亦是一種意外的喜悅,這次前來所見皆為靜態的雛壇展示,層層人形排列整齊,而流雛儀式則為動態,讓安靜印象的女兒節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樣貌,湖面上紙人形隨水漂流的畫面,心中不免聯想到中元節放水燈的場景。兩者雖源流不同,卻同樣藉由水的流動承載情感與祈願,將不可見的念想交付於自然。

後來與友人提起德川園,對方曾因「冬季庭園單調」而猶豫是否造訪。這份疑慮並不陌生,我過去也曾因同樣的理由而放棄冬日的後樂園。然而,正是在這份荒疏的預設中,反而更能領略德川園選擇冬牡丹的深意。當繁花退場,庭園若僅餘枯石與池水,確易顯冷清;但德川園巧妙運用多層瀑布與水系的高低落差,以動態的水聲構築空間節奏,疊加冬牡丹的鮮明色澤,硬是在凜冬中嶄露出生機。

這場意外的相遇,迫使我重新審視大名庭園的本質。不同於京都庭園那種追求物我兩忘、參透禪意的內斂,大名庭園中的一花一木,皆非單純為了好看而存在。在那冷冽的冬日裡,每一株違時盛開的牡丹、每一道跨越地形的引水,背後都是大名對資源調度與技術掌控。大名庭園,本質上就是一座將政治權力具現化的巨型舞台,即便在權力散去的百年後,那份試圖凌駕自然、主宰空間的氣魄,依然刻劃在庭園的骨架之中。

*除特別標示外,本文照片皆由筆者(yanshoto.com)本人於旅途中拍攝,擁有完整著作權,為維護著作權,請勿未經授權轉載或作為商業用途,感謝您的理解與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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